非自願馴養-新刊試閱
布穀COO4新刊試閱,原創BL。
溫順狼族青年╳冷淡藥草師。
是個藥草師拋棄過的幼狼成年後,回頭找上他的故事。
本書無釋出預定,預計同步上架電子書。
鎮上藥店的小兒子凡雅來買貨時,以利待在後頭的工房裡沒聽見人來,直到對方在門口吆喝了才起身。藥草師也不著急,慢慢走到屋前,指指角落以粗麻繩捆好的舊木箱。
凡雅朝他笑,亮出一口白牙,打了招呼。他當然知道以利會把貨放在這,但還是要當面點收。以利禮貌地笑了一下,雙手抱胸看他低頭點貨。這個藥店的小兒子一直都挺喜歡他,以前偶爾跟著哥哥來,現在大了就接手買貨的工作。態度很好,做事也俐落,以利沒有討厭他的理由。
藥草師黃褐色的頭髮鬈鬈亂亂的,加上那對耷拉著眼皮的眼睛,讓他總是看起來像剛睡醒,其實只是髮質使然加上不擅打理。頭髮留得有些長了在腦後束一小撮,沒能綁進去的碎髮四處亂翹,因此並沒有讓他看起來整潔多少。淺褐色的臉孔仔細看有許多曬斑,單薄的身子經常沾著各式藥草的味道,久了在衣服上揉雜出一股說不上難聞,卻也只能以「草腥味」形容的氣味。
凡雅點好了數量,嘟囔著火傷藥缺貨了好一陣子,以利聳聳肩,說去年冬天太暖,附近採不到手指花。
「我不是抱怨——唉,我是,但不是抱怨您。我知道哪裡都缺貨,那些交得出來的又品質參差,還要漲價。」凡雅說,一邊如數付貨款,將馬背上的物品扛下來:新的小刀,衣物,針線,那些以利不能或沒時間自己做的日用品,還有麵粉等食材,以及一些委製的藥材。以利也幫著他,把裝著草藥的木箱與麻袋綁到馬背上。
「聽說北邊有人大片栽種的。」
「嗯,我二哥去啦,不知道有沒有個結果。」
「你家裡人都平安吧?都身體健康?」以利問。聽人提起了才想到要寒暄,他的熱絡程度差不多就是這樣。
「老樣子,哎呀,有一件事,我二哥他訂婚啦。」
「那個洛里斯要結婚了?」
「哈,也該是時候啦。」凡雅頭也沒抬,忙著手上的活,「婚禮還沒決定日子,到時我跟您說。」
「倒是不用了,我又算不上親朋好友。」
「怎麼會呢?生意來往這麼幾年了,如果是我結婚,一定也想邀請以利先生的。」
以利微微笑了一下。
「你父親會覺得浪費吧。」
「他那個人就是太小氣啦,有誰辦婚禮還怕人來的?」凡雅看了以利一眼,神情有些哀怨,「我一直跟他說給您的價錢太低,您的藥比別人好。」
「山腳下就你們一間藥舖,我沒得討價還價。」
「以利先生當我不知道嗎?」凡雅笑了起來,「別的收購商來您都不賣。」
「我一個人產量有限,穩定賣給你們就好了。」
凡雅聳了一下肩,不打算再和以利爭論。每次提到這話題以利總是這麼說,他又沒立場堅持,畢竟獲利的是他們家的藥店。凡雅只能盡量確認拿去和以利交換的物品沒有偷斤減兩、混入二手品。雖然他想說不定以利也不在意。
「說到這個,」凡雅將最後一箱藥綁好,挺直了腰,他也已經這麼高了,以利不禁思忖著,「我來的時候看到一個沒見過的男人,揹著您家的柴薪架呢,難道以利先生最近收了學徒?」
以利眨了眨眼,顯得有些驚訝:「被你遇到了?」
「嗯,長得好高,而且皮膚好白,從外地來的?見我就跑了。」
「唔。」以利頓了一下,像是思考了片刻,「大概是怕生吧。下次再介紹給你認識。」
「好啊。」凡雅爽朗地回應,朝以利揮揮手。疼惜馬的他,載的貨多便不上馬,而是牽著下山了。
以利在站原地目送凡雅走遠了,才慢慢說道:「如果你在附近的話,就出來吧。都被人看到就別躲了。」
他並沒有提高音量,有那麼幾秒就只是個自言自語的傢伙,但接著陰暗處草叢窸窣,一個男子慢慢起身,就像凡雅說的相當高大,令人懷疑他是怎麼藏身於草叢內的,揹著以利那破破舊舊、以繩子多次綑綁補強過的柴薪架,顯得尺寸不合適。他有著像是剛脫離少年期的年輕臉龐,卻是一頭夾灰夾白的短髮。和本地人截然不同的白色皮膚光滑美麗,才初春卻露出臂膀、穿著單薄,與還披著夾棉外套的以利形成對比。
男子的臉上有一條疤,跨越左邊眼眉,切過的那眼缺乏光彩,仔細一看,是隻義眼。其餘五官是很端正的,鼻梁高而眼窩深,有著細細的單眼皮上挑眼與薄唇,然而沒瞎的那眼是冷冷的淺藍,加上顯眼的疤痕,乍看之下是挺嚇人。
以利看著他,然後表情變得僵硬,對方顯得很不安,如同犯錯被逮一般。
「……這一個禮拜以來就是你偷偷在補充柴火和水嗎?」以利說,語氣冷淡得不自然,幾乎像是責備。
青年緊張地點點頭,然後,示好般側過身,讓他看見堆滿的柴薪架。
「還以為是我多心了,這種像鄉野傳說般的事情……謝謝。」似乎也注意到自己的態度不善,以利再開口時,表情與語氣都和緩了許多。
聽到對方道謝,青年的表情稍微放鬆下來。
「你介意幫我把那些也搬到後頭嗎?」以利豎起拇指往後院一指,他平常可沒辦法一次揹那麼多。對方猛然點頭,不是介意而是答應的意思。
青年從他身邊走過,以利看著他的背影,這才注意到自己拳頭捏得緊緊的,掌心出汗,心臟也在狂跳。他鬆開手,閉上眼深深吸一口氣,默數到三,再緩緩吐出。
他沒想過會再見到他。這幾年來,他把關於那孩子的事掃到腦海最深處,雖然偶爾會在夜深人靜時突然想起,連同其他一件件令人生厭的往事。
來自過往的冤魂終究會追趕上來。
青年放好柴,見以利沒有跟上來,便走了回去,到他面前時,鞠了個躬。以利連忙揮著手要他免禮。
「我想我見過你。」以利說,突然意識到自己還不及對方下巴高,即使保持著距離,也感覺到些許壓迫感。雖說以利就男性而言,身材是有些嬌小。「好幾年前的冬天,鷲山附近?」
「是的。」以利總算聽見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似乎喉頭發乾,而且像是很久沒說話。低沉的男聲,和相遇時已完全不一樣。
「……你那時還是頭小狼,諾契。」以利輕聲說。
毛茸茸、腳掌渾圓、尾巴蓬鬆的小狼。右眼和現在一樣是淺藍色,而左眼流淌著膿水,發出難聞氣味,如果不是在雪地之中,想必會吸引飛蠅。但比那更嚴重的是腹部的撕裂傷口,血液浸濕灰白色的毛皮,一路滴到他所藏身的覆滿雪的樹叢之中,甚至沒有力氣哀號,然而見以利靠近還是齜牙咧嘴的。
聽見對方叫出他的名字,狼族青年輕易臉紅了,和他的長相很不相襯。
「我以為您會不記得我。」
「嗯……我記得。」他略心虛地說,其實名字一時有些模糊,但那是個相當常見的狼族名字,指的是雲層散開後重新照射的月光,他在說出口前想起。
他是從那道疤認出他來,從孩童到成年的面容變化太大了,但他從疤痕的形狀記起當時自己所縫的每一針。
鷲山有狼族的村子並非秘密,但那不是像他這樣陌生的外地人該去的地方。狼群團結而緊密,位階分明,防衛心極高。而那趟旅程中他所遇見的狼,也僅此一匹。
「能讓我看看左邊的眼睛嗎?」
藥草師伸出手,青年彎下身,像一頭大型動物允許被觸碰時一樣。以利的指尖撫過早已痊癒的傷疤,縫線也留下了些許凹凸,但沒有傷口本身來得深刻。他還記得自己怎麼摘除潰爛的眼球,那時虛弱的小狼用了麻藥沉沉躺在他懷裡,彷彿只是一塊待處理的獸肉,然而體溫很鮮明,傷口發炎引起的高溫,在雪地裡非常溫暖。
以利記得自己當時一度想放棄,傷口太過不規則,縫合困難,只是在雪夜裡他也沒別的事可做,終究是完成了。即使他並非這方面的專家,也能看出那傷口是獸爪與牙所造成,例如,狼的。
他仔細看著那義眼,應是木頭所製,配合右眼上了顏色,做工還挺精細。他當年也替諾契削過一個,只是填住眼窩空洞,並沒有上色,現在諾契大了那個自然是不適用了。突然間他被諾契拉入懷中,藥草師陷入了幾秒鐘的驚慌。好在狼族青年就只是緊抱著他,只是以利整個人都被高大的青年攬在懷裡,甚至需要踮起腳尖,並不很自在。
對方的心跳很快,以利不確定是狼族的心率本來就比人類快,還是有其他的原因。體溫也很高,暖烘烘的,小孩子一般。
青年放手時沒敢看他,像是連出聲道歉都感到羞恥一般。見對方這樣,以利便也沒說什麼,只是無意識伸手摸了一下頸側。
「我得承認很驚訝你找得到我。」
他側著臉,可以感覺到狼族青年正望向他,也所以他側著頭,不怎麼想與他視線相交。
「命運帶我來的。」諾契給了詩意而模糊的答案。
「來做什麼?」
「我想報答您的恩情。」
以利聽見他的回答,暗自咬了咬牙。
「你不欠我任何東西。」
「您救了我的命。」
以利嘆了口氣,感覺到這讓面前的青年一瞬間緊張起來。他才該緊張,只是年紀讓他更習慣說謊、更厚顏無恥而能好好隱藏。
「真是自討苦吃。」他自言自語,多少也是長久一人生活所養成的習慣。
「不、不會的。我可以幫上忙,我什麼都可以做……」
青年解釋著,或者說,自我推銷著。這只是讓以利內心更加煩躁。
「就連把肝給我也行嗎?」以利打斷了他。
「咦?」
「狼的肝臟是一種貴重的藥材,你不會不知道吧?當然不是要你的命啦,我會動手術切除一部分,你還年輕,身體強壯,應該能挺過去吧。」
灰白髮的青年以手無意識地撫摸著腹部,像是認真在考慮答應這個要求。他觸摸的那個部位,衣服下應該也有當年以利縫合留下的疤痕。
「取出肝之後,我就得走嗎?」
諾契問出的是這麼一句。以利的拳頭捏得死緊,他暗暗把手藏到身後,目光落向低處。
「我是開玩笑的,你應該要生氣才對。」
「我被弄糊塗了……那麼我該做什麼才好?」
要拒絕他理應很簡單,像趕走一頭卑微的狗;卻也無比困難,因為那是一條濕淋淋、渾身狼狽,從被拋棄的地方一路追來這裡的狗,即使本人看來並沒有意識到,正因如此對以利而言才更加困難:眼前的青年完全地無辜。
「……沒有。」他這麼說,「什麼也不用做。」
這在對方聽來想必是一句拒絕。以利很清楚那種心情:如果派不上用場,不被需要,就沒有容身之所。
諾契失望的情緒太過鮮明,令以利舌頭打了個結。最終,他還是說出了自己可能會後悔的話語:
「我又不是用得起僕役的身分,但草藥學徒倒是可以收一個。」
狼族青年那唯一一隻好的眼亮起來,熱烈地點著頭。
「你得打地鋪。」
幾乎是不忍心看他這麼雀躍,以利很快接著說。
「沒問題。」這盆冷水實在是太小了,什麼都澆不熄。
「學徒也沒酬勞。我吃什麼你就吃什麼。」
「當然。」
「然後我煮菜很隨便。」
「我也能煮。」
「這裡的生活枯燥又乏味,幾乎遇不上任何人。」
「我會喜歡的。」
以利暗自咋了一下舌,沒讓諾契注意到,只是略頓了頓。
「有些話先說在前頭。」藥草師伸出手,達成約定的手勢,諾契一見到就忙不迭也伸手與他交握,大手小心翼翼地包覆住諾契細瘦粗糙的手。
「我偏好男性的陪伴,但現在沒有對象。」
如果說先前諾契臉紅僅是在那白皙皮膚淡淡刷上霞色,現在就是一把火轟地燒了起來。尤其是耳根,如同浸入了紅色染料。
「為什麼、突然就、特地說這個……」結結巴巴,慌慌張張,還握著的手,放開也不是繼續握也不是。
「我猜你會想知道?」
那明顯的困窘令諾契難以親近的外表多了幾分可愛,彷彿又是當年那個跟前跟後的小男孩。他吞吞吐吐,最後花了極大力氣才說出:「是。」
隨即他又咬著下唇,不知為何看來有些沮喪。
「但我不是為了……我沒有……」他垂下肩膀,「如果這會讓您困擾的話……」
困擾都不足以形容,事實上,希望你現在就走,再也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以利藏住那些想法,微微笑了一下。「怎麼會呢。」
他轉過身,腦後紮起的小撮頭髮像是什麼動物的尾巴一樣晃動。
「過來幫我削酸根的皮。」
在開始工作之前,以利向諾契介紹屋內的配置。他不知道諾契躲著不讓他發現的這陣子,觀察他的生活到什麼地步,乾脆從頭開始介紹,以一種不須讓諾契尷尬的方式,確立彼此的認知在同一層面。
藥草師的房子幾乎沒有多容納一人的空間,顯示出從最初以利就是獨自生活。唯一的壁爐建在臥房——事實上,應該稱之為放了床的工房:工作桌、處理及調製草藥的器具、待處理與處理完畢的藥草,佔去了最主要的空間。桌前開了一扇大窗,以能充分利用日光,窗板朝外向上推開,以木棍撐起,同時也能如屋簷般遮雨。
靠著牆面排列著大小規格不一、像是隨著時間添加的架子,塞滿書籍、筆記本、內容物不明的瓶罐、木盒及布包,有些積滿了灰塵,有些則看得出來經常使用。床鋪窄小而單薄,上頭還散落了幾本書,像是在進一步削弱其作為休息場所的功能,不過在角落皺成一團的毯子倒是十分厚實。
以利環顧物品過多,就連動線都不太順暢的工房兼臥室,這才意識到地抓了抓頭:「得清出個地方給你打地鋪。」
諾契站在這房間裡,前所未有地感覺自己身體龐大得礙事,彷彿稍微一抬手就會打落什麼。他聽見以利這麼說,明顯地緊張起來。
「在、這間房間嗎?」
跟您睡同一間房間嗎——簡直就像是可以聽見諾契的腦袋中在尖叫什麼,以利沉下臉。但不要緊,他現在背對著高大的狼族青年。
「只有這裡有壁爐。這裡冬天也會下雪的,雖然沒有鷲山那麼多。」
當然廚房也有火爐,但同時在兩處生火又太費燃料了。
「沒有關係,我不怕冷。」
「不完全是因為這個啦,該怎麼說。」以利眼光上飄,盯著天花板思考如何表達,「剩下的房間不是廚房就是倉庫,都不是睡覺的地方。」
這裡其實也不像是個睡覺的地方,諾契心想,但他沒有繼續爭論。
以利見他安靜下來,就當他是答應了,伸手抱起床腳邊鬆散疊著的幾個木盒:「幫我一起把這邊清出來。」
諾契點頭,開始動手,他能搬的自然比以利多上很多。不過所謂清出來,也只是從這個角落堆到另一個角落,並且顯然毫無規劃,貪圖搬運快速,把原本堆在上面的東西疊到了下方,諾契懷疑以利到時要怎麼拿那些被壓在最底下的東西。
「我想這樣可以了。」在以利打算再搬一趟時諾契這麼說。以利挑起眉毛,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像是在說:你這麼高大。諾契掩飾尷尬,清清嗓子:「因為我睡覺時通常是……這樣。」
他的食指在空中劃了個圈。
「你還是習慣變成狼睡覺嗎?」
「嗯。」以利的說法讓諾契莫名地有些開心,因為提及了以前他們相處的時日。但他想了一下,接著說:「不方便嗎?」
「是不會,不過你不要讓別人知道自己是狼比較好。」
諾契點頭表示理解。以利感到不太好意思,便繼續補充:
「我這裡沒什麼訪客,不必過於緊張,但這樣對你我都比較省事,也比較安全。山腳下的人還算善良,但對狼的想法,就是那樣。」
「我明白。」
「但睡覺時你還是可以變成一頭大灰狼。」
「……您很介意我的身高嗎?」
以利明顯地抿了下嘴,「我的房子很小!」
接著他甩過頭,逕自離開工房兼臥室,諾契只得跟上去。以利屋子的正門可說是格局最怪異的地方了,一般的屋子進門後會是個有壁爐的空間,能和家人共處或接待客人,但以利的住處在小小的門廊後是個狹窄且空蕩的空間,似乎只是為了不讓廚房或臥室直接連接正門而隔出的,現在則堆滿了凡雅拿來的貨品。
廚房開了後門,出來便是諾契剛剛堆柴之處,也放置著巨大的水缸,內部另隔出一間涼室存放食物。浴室以山中小屋的簡陋程度來說,倒是很有模有樣的,設在廚房另一端,方便取用熱水,還有個木造浴桶,只是諾契應該坐不下。倉庫則沒有連著主屋,獨立一間,主要堆放日用品,意外地沒有放置藥草,多半全都在工房裡了。
後院有一小塊翻鬆的地,以利說之前拿來種酸根草,但最近收成都挖起來了,所以目前是光禿禿的。
然後他們回到工作室削酸根。聽起來像是削馬鈴薯皮般適合一邊進行一邊閒聊的工作,卻幾乎在沉默中度過,削皮用的刀只有一把(以利似乎很嚴格分別各工具的用途),所以事實上削的是諾契,以利則坐在工作桌前,仔細地將削完皮的酸根磨成粉末。
由於諾契只剩一隻眼睛能看到東西,也鮮少進行這種纖細的作業,對距離的拿捏不大精準,他小心翼翼地使用刀子。好在研磨是件費時的事,他並沒有落後以利的進度太多。
反覆操作小刀的過程中,諾契漸漸放鬆下來,不聊天也很有幫助。畢竟他就像是從巢穴中被拉著尾巴拽出來般,被迫出現在以利眼前,所以一直相當緊繃,更不用提以利的單刀直入,說是受到驚嚇也不為過。
藥草師的外表跟他記憶中沒什麼變,以年紀來說這也是當然,不像諾契從少年到成年。他並未想過事情會如此順利——好吧,他是想過,但是幻想,並不認為會實現,所以一開始才躲藏起來,至於有什麼打算他也說不上。被叫出來時他認定自己要被趕走了,現在卻坐在以利旁邊,幫他削著氣味奇怪的皺縮草根,像是美夢成真一樣。
他好想念他,這麼多年來一直,最痛苦的時候跟最開心的時候都想,但沒有比現在更開心的了。
諾契告訴自己,以利已經獨自生活了許多年,並不真的需要他。他要很懂分寸才是。
得證明自己值得留下。
他認真地削著酸根的皮,盡可能依照以利的指示,削得薄又不過淺,保留最多的可用部份。
兩人一直工作到下午,中間有暫停下來吃午餐——半條發硬的麵包,以及嚐起來像是三天前就煮好的、帶著可疑酸味的冷湯。酸根全都削好皮之後,諾契與以利一同坐在桌前(工房裡沒有第二把椅子,以利將廚房裡的搬過來了),將以利磨好的粉以紙包成小份,蓋上藥草師的印記。
以利向他解釋酸根粉能夠退燒,屬於常用藥,每年夏天他會種一片,入冬後植株枯萎,根藏於地下,在春天將要來臨時,再趁著發芽前挖出來曬乾磨粉。
「大部份的種植場會在植株枯萎後就把根挖出來,利用冬季農閒時期處理,但在地底過冬的酸根藥效更好。」
以利說這些話時並不特別驕傲,只是淡淡地講述他這麼做的理由。這令諾契很有好感,他見過一些人類男性,尤其他所熟識的一個,似乎無時無刻不在找機會宣揚自己的了不起之處。
「當然,我種的量不多,才能夠這樣做。有你在處理起來也快很多。」
諾契掩飾著自己的高興。
「後面那塊地接下來要種什麼呢?」
「以往春季我都會種些蔬菜。凡雅拿什麼種子來就種什麼,通常是白菜和胡蘿蔔,也有馬鈴薯。」
「凡雅,是早上那個人?」諾契不太熟練地折著薄紙,這工作似乎適合手更小巧的人。以利仔細使用秤量每一包的份量,他在磨好粉後分別倒在紙上,再由諾契包起蓋印。
「嗯,山腳藥店的么子。鎮上就他們一間。他每個月會上來買一次貨,也拿未處理的藥材給我,幾乎是我最常打交道的人了。」
「總是用物品當作貨款嗎?」
「差不多,也是有支付錢幣的時候。只是拿了錢、下到山腳下、再買回日用品,總覺得多此一舉,讓凡雅帶上來還不用自己扛。」
諾契點頭表示理解。以利將磨缽底部的粉扣到紙上,不小心灑了些許出來,好在下方還鋪了另一張底紙,他小心翼翼收集散落的淡黃色粉末。
「偶爾也會下山採買啦……」他嘟嘟囔囔。「總是會有沒辦法等上一個月才拿到的東西。」
他們成功趕在天黑之前包完所有的藥粉。晚餐更加慘淡,因為麵包在中午吃完了,酸酸的湯卻還沒有。諾契將就吃了,而以利似乎覺得這樣很剛好,沒有提到任何煮晚餐的話題,倒是說了明天早上要來烤麵包。
天將黑時以利在壁爐裡升火,用意是暖房,照明只是順便,初春的夜晚對他來說還是太寒冷。諾契整理以舊衣與破布臨時鋪成的睡鋪,弄得像個窩,整理到滿意時抬起頭看見脫了外衣、解開馬尾頭髮散下的以利坐在床上盯著他瞧。諾契忍不住又臉紅起來。
「你要睡了?」以利說,仍舊盯著他看。
諾契點頭,雙手無意義地弄著睡鋪裝忙。「您是……想看我怎麼變成狼嗎?」
「對,不可以嗎?」
「不是,只是我覺得有點尷尬,被您那樣注視著。」他承認。
以利似乎對這個回答感到意外。
「抱歉,只是很久沒看到了。我轉過身去躺下了。」說著,以利也如自己所言鑽入毯子中,面對著牆躺下。
諾契的臉還是熱熱的。所以他才寧願去睡廚房什麼的。他輕手輕腳脫下衣物,並小心折好,然後趴在睡鋪上微微抖動身體,像是快要打噴嚏那樣,眨眼間變成一條有著灰白夾雜毛皮的大狼。
灰狼在窩上轉了一圈,蜷曲著身子趴下,鼻子埋在自己身體作出的圈圈內,閉上眼睛。
肚子咕嚕咕嚕叫,但諾契假裝沒聽到,也假裝不去在意旁邊床上的緩慢呼吸,不去想自己居然又能和這個人共睡一室,催促自己進入夢鄉。這基本上奏效了,但正當他朦朦朧朧快要睡著時,意識卻被猛地拉回,他突然感覺到下腹灼熱,幾乎像是某種疼痛般,擴散為全身的不適與輾轉難安。
即使年紀尚輕,諾契也不會搞錯這是怎麼一回事:他的發情期來了。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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