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Haunted Romance〈四〉

The Evil Within衍生小說。腐向。
Sebastian/Joseph。








  剛成為警探時,喬瑟夫特別買了一個質感細膩而高價的檔案夾,就像成功商務人士會使用的那種,但裡面的東西相較之下更不讓人愉快──他的工作檔案沒有多少令人愉快的──有別於企劃或報表,喬瑟夫用那個檔案夾慎重地保存了每個未解決案件的受害者資料。

  那僅是一種警惕,更加詳細的資料有官方建檔,但喬瑟夫以這個檔案夾中的一頁頁紙張,讓自己記得每個受害或失蹤者。他們的時間凝固在相片上,即使是薄薄的一張半身照,依然顯露出不同的性格,或微笑或表情嚴肅地,提醒喬瑟夫未了的責任。

  檔案夾隨著時間漸漸增加,佔據了書房櫃子的空間。

  喬瑟夫想也許這不太健康,時常有人建議他別將自己逼得那麼緊,但對喬瑟夫而言,嚴以律己是他唯一懂得和自己的相處之道。

  受害者的判定看似理所當然。有人死了,受傷了,失蹤了,你把他或她列為被害人,將周遭的關係人問個幾遍,蒐集物理證據,如果還是沒能找出兇手,他或她就進到那個檔案夾。但作為執法人員這麼多年,也遇過受害者判定有疑慮的狀況,尤其是看似意外的死亡,有時卻是謀殺的偽裝。

  但這沒給喬瑟夫帶來太多困擾,和相信直覺的賽巴斯汀不同,喬瑟夫更傾向讓證據說話。這在搭檔時是有利的,他們能補足對方不足之處,雖然也有過不少爭執,總歸而言喬瑟夫只把有立案的受害人納入檔案夾。

  直到莉莉.卡斯特拉諾,喬瑟夫才第一次感到猶豫。

  並非他真的相信莉莉的死不是意外,喬瑟夫明白賽巴斯汀能多麼感情用事,而這又牽涉到賽巴斯汀投注一切去愛的獨生女、妻子,更別提他的酒精問題,要喬瑟夫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認同賽巴斯汀的陰謀論,是不可能的。

  但賽巴斯汀的怒氣折磨著他。那種「即使是你都不願相信我」的責怪,即使不明說也露骨地存在他們之間。

  他想過以較婉轉的方式,讓賽巴斯汀覺得喬瑟夫某程度站在他這邊,甚至讓喬瑟夫本人也認為自己依然站在賽巴斯汀這邊。但看到那疊沉睡著的檔案夾,喬瑟夫放棄了這個念頭,因他知道自己覺得不應該把莉莉放進去。事實就是,他不相信賽巴斯汀,這次連他都沒有站在搭檔這裡。

  猶疑的原因,不是出於警探的專業,而是對搭檔的愧疚感。莉莉不在檔案夾中的一天,他就更多地背叛賽巴斯汀一些。

  在此同時賽巴斯汀越來越無可自拔地私下調查著有關那場火災的一切。賽巴斯汀從以前就有手段過當的傾向,這次更變本加厲,而這甚至不是正式搜查。有次賽巴斯汀將盤問對象打個半死,差點就殺了對方,如果不是對方手上也沾了些不光彩的事,喬瑟夫根本不可能輕易善後。

  況且,賽巴斯汀沒有停止喝酒。為什麼要呢?就連麥拉還在時,生活就已經糟得必須麻醉才能面對。

  賽巴斯汀總說他下班後的習慣沒影響到他工作,但喬瑟夫可不會沒注意到他一早就滿眼的血絲,以及到吸菸室的高頻率。

  「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賽勃。」

  喬瑟夫說這話時盯著賽巴斯汀的眼睛瞧,眉心在眼鏡框後擰起。賽巴斯汀像碰到熱鐵似地轉開了視線。狹小的茶水間裡,這是最適當的迴避了。

  「只是杯黑咖啡,喬瑟夫,你的癮頭不比我小。」

  「你知道我不是在說那個。」

  警探轉身直視他的搭檔,哐一聲放下手中的馬克杯,「哦,那麼是哪個?先是說我抽太多菸,然後是酒,我還以為這次輪到咖啡了呢。」

  賽巴斯汀的惱怒來得和預想中一樣快,喬瑟夫推了推眼鏡,這種程度還無法讓他退縮。

  「我們手上的案子沒少過,你不能再沉迷於沒成立的案子上。」

  「比方說?」

  這句反問是個警告,同時也是刺探,看喬瑟夫會不會踩過他的底線。

  「我在說莉莉的事。」喬瑟夫平靜地說道。直視前方、抬頭挺胸,大跨步走進了格殺勿論區。

  賽巴斯汀的神情變得凶狠而危險。狼的眼神,搭檔近八年來喬瑟夫見過許多次,但眼前的不僅是狼,更是受傷的狼。

  「你不能阻止我去做這個。」賽巴斯汀的嗓音壓得很低,像犬科動物露出牙齒時會發出的聲音。

  「我得這麼做。我是你的搭檔。」

  「不,這是我的私事,喬瑟夫。就像你說的,沒有立案。我完成了我該做的工作,在其他時間要追查什麼,是我的自由。」

  「當你拿著警徽要求線索時,那就不是私事。」

  賽巴斯汀朝喬瑟夫逼近,已少於禮貌距離,體型比喬瑟夫高大的他幾乎壓上喬瑟夫,但後者依然站得筆直。

  「那我不會再以克林森市警的名義調查。滿意了?警探。」

  「賽勃──」

  「聽著,喬瑟夫,」賽巴斯汀抓住搭檔的肩膀,捏痛了他,「不管是我下班後的習慣或獨立調查,都不影響我的工作,也就不影響你,我說得夠清楚?」

  賽巴斯汀用這些串起來的字眼,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將喬瑟夫割成局外人。皮肉分離,兩邊都感到疼痛。

  「並不是只有你的工作會影響我,賽勃。」喬瑟夫的語氣變得微弱,他希望賽巴斯汀趕快放開手。

  賽巴斯汀沉默了一會,這時基曼走進茶水間,攪動了兩人之間僵持的空氣。賽巴斯汀鬆開雙手,端了黑咖啡離開,喬瑟夫向基曼打招呼後,就安靜地在咖啡機前倒著屬於自己的那杯。

  「我打擾你們了?」基曼一手抓著茶杯耳,另一手扠腰。

  「沒有。我和賽巴斯汀只是有點意見不合。」

  「我開玩笑呢。你們沒事吧?」

  「不會影響到工作的。」喬瑟夫讓出了咖啡機前面的位置。

  那之後沒多久,喬瑟夫就向內務部門匿名檢舉了自己的搭檔。局外人有局外人幫忙的方式。

  當然,賽巴斯汀不需要內務部門透露,也知道是誰舉報的。喬瑟夫會做任何事來保護賽巴斯汀──即使這將導致他被賽巴斯汀恨著。賽巴斯汀被約談後,以冷淡方式應對著喬瑟夫(他沒有質問喬瑟夫這麼做的理由,因為他們兩個都心知肚明),也沒有讓喬瑟夫感到一絲後悔。

  令他感到絕望的是,僅僅被內務部門調查,不會讓賽巴斯汀停止試圖證明他的陰謀論;提供證據給內務部門,沒收賽巴斯汀的槍與警徽,同樣也阻止不了他頑固偏執的搭檔。

  賽巴斯汀說的沒錯,他阻止不了他做這個。除非採取更加激烈的手段……

  但喬瑟夫沒有,出於良知與守法原則。而當賽巴斯汀失蹤後,他徹底後悔了。

  咦、失蹤……?這說不通,他和賽巴斯汀今天才共同出勤,連基曼還有巡警康納利一起,到燈塔精神病院,那裡發生了多重謀殺案。

  然而,記憶中他將賽巴斯汀的照片夾在隨身手冊中,四處打聽搭檔下落的片段又是怎麼回事?

  越是回想就越模糊,被越來越多的雜訊所掩蓋,此時唯有一女性的輕笑聲躍於雜訊之上。那是個臉色白皙,黑色長髮垂落臉旁的年輕少女。

  「小姐,請告訴我……我發瘋了嗎?」

  紅衣少女俏皮地抿了抿嘴,轉身消失。飄揚裙擺的印象還殘留在腦中,喬瑟夫睜開了眼,夕陽斜照刺入眼中,頭暈目眩。

  這裡看來是某處郊區。賽巴斯汀在他身邊,以手臂支撐著他,臉上有些擦傷與血污,但精神很好,喬瑟夫感到強烈的違和感。

  記憶開始浮上,發生了很不好的事。類似被電鋸開膛剖肚,被怪物撕成碎片,被陷阱穿胸而過。但甚至比那還要駭人,充滿暈染的血色與濕溽的觸感,和口腔中的腥味。賽巴斯汀被堵在喉間的痛苦呻吟,巨大而纏滿有刺鐵絲的陰莖,被搗得體無完膚的股間,在胸中湧動的強烈慾望……

  眼前的賽巴斯汀看起來不像遭遇過那些。他知道賽巴斯汀求生意志堅強,但他移動的樣子不像帶有傷。

  喬瑟夫無法開口詢問,也無法向搭檔描述那噁心的情境,賽巴斯汀確認狀況時他含糊其詞。

  更深的恐懼是,他的意識中斷在某處,喬瑟夫懷疑自己是否正如白衣男子所說,「變成了它們的一份子」?

  另一邊的大門傳來撞擊聲響,沒有時間去整理思緒,喬瑟夫拾起落在廢屋中的手斧,和賽巴斯汀一起掙扎求生。

  頹圮破屋中卻有精良的炸彈裝置,喬瑟夫努力拆除的同時敵人不斷湧現。他聽見賽巴斯汀在背後奮力抵擋,各種聲音令他心亂如麻。但不能回頭,不能分心,他的任務是打開眼前這道門,越快越好。他不能去想打開了門,轉頭一看賽巴斯汀卻已經被殺死這種可能性。那些東西叫嚷、低吟著,他能在心中描繪出它們伸長了手往賽巴斯汀撲抓的模樣。

  而突然間,喬瑟夫想起自己用力掐住賽巴斯汀脖頸的情景,感到渾身燥熱。

  他用力咬了嘴唇。別去想那些,喬瑟夫.織田,你要保護他,保護他。

  那該死的門有兩道,終於他都打開了,和賽巴斯汀一起衝出燃燒中的廢屋,關上大門,兩人都氣喘吁吁。喬瑟夫的狀況尤其不妙,他又開始咳嗽了。

  「先休息一下,以這種速度我們撐不了多久。」賽巴斯汀建議。

  「我……我覺得我們應該儘快離開這裡。」喬瑟夫試著平順呼吸。

  不能久待,即使不知道是否真有安全的地方也必須前進。喬瑟夫不確定自己能保持理智多久,那些喪屍發出的聲音,竟如同伴的呼喚。又想起來了,被高大喪屍包圍的賽巴斯汀,赤裸的下身佈滿瘀傷與抓痕,隨著陽具的抽插而無助顫抖,以屈辱的眼神向自己求救──

  「那座高塔如何?爬到上面也許能幫助我們搞清楚附近的地形。」

  「嗯……」喬瑟夫努力將意識拉回此地。

  身後拴上的大門被猛烈敲擊,他們警覺地回頭,「再怎麼樣都比繼續待在這裡好。」賽巴斯汀說,看來他們達成了共識。

  怪物零星出現,喬瑟夫緊盯著賽巴斯汀,揮舞著斧頭砍倒每個奔向他的喪屍,爆開的腦漿與內臟披頭蓋臉地淋下,感覺很熟悉。喬瑟夫抑制著隨著砍殺而上升的亢奮,但他已經沒有辦法像以往作為克林森市警值勤時一樣冷靜,只能反覆默念咒語以將心神專注於上:保護賽巴斯汀。保護他。保護你的搭檔。殺掉每個接近他的敵人。

  視界變得狹窄,喬瑟夫無力注意自己背後是否有敵人,無力注意那些從塔上射下的箭矢,把所有判斷都交給了賽巴斯汀。斬殺喪屍變得像是機械化的反射且不知疲憊。

  終於他們進入了塔中,上升到塔頂,夕陽在此之間猶如被固定住了,並未下沉。一出塔外就看見橋對面的喪屍,只有兩個,可以輕鬆幹掉──

  接下來的一切彷彿鬧劇,喬瑟夫踩中了陷阱,被爆炸震得神智不清的他,看著越來越近的斷頭台,解脫感油然而生。

  這樣也好,不必擔心自己會突然變異。比賽巴斯汀死在眼前,更令喬瑟夫恐懼的是自己殺死他,甚至做出更糟的事……

  但賽巴斯汀不僅沒讓他在斷頭台被切下腦袋,也沒讓他用左輪手槍轟掉自己的頭。

  「搞什麼鬼?」

  奪下喬瑟夫手中的槍後,賽巴斯汀只下了這麼一句評論。完全是他的風格。

  喬瑟夫坐起身,這樣他就不用看到賽巴斯汀的臉。他聽見賽巴斯汀在身後嘆氣,這一瞬間激怒了他,但又馬上消散。

  賽巴斯汀自以為理解喬瑟夫拿槍指著太陽穴的理由,他確實知道,但只有一部分,不是全部。

  而這並不是賽巴斯汀的錯……喬瑟夫想著。

  橋的另一邊出現追兵,他和賽巴斯汀跑了起來。喬瑟夫旋轉鉸鏈以打開城門時,賽巴斯汀處理那些喪屍,和在廢屋裡相似的分工。賽巴斯汀的工作做得不錯,沒讓任何喪屍接近轉盤,喬瑟夫看著搭檔,想到如果剛才他自殺成功,那現在賽巴斯汀就必須一個人對付追兵,同時還要設法開門。

  喬瑟夫知道自己不會再那麼做了。

  如果他又變異,賽巴斯汀能應付的。他的搭檔既強韌又有足夠的運氣,也從來不手軟。



  ■



  一旦意識到想活下去,身體的不適感就諷刺地變得鮮明。

  喬瑟夫咳出了血,紅色液體落在地上呈圓形。賽巴斯汀撐起他,移動到附近破敗的建築中,暫時避開外頭的敵人。

  癱坐在牆邊,咳嗽還是沒停止,喬瑟夫看見賽巴斯汀拿出扁平的烈酒瓶在耳邊搖晃。如果不是客觀條件不允許,接連的緊繃確實讓人想來一杯。也許賽巴斯汀在意外發生後就是這種感覺,以前喬瑟夫無法理解酗酒者的心情,現在他稍微懂了:在持續不斷的悲慘中若有什麼能讓你暫時脫離,無論副作用如何都是極大的誘惑。

  提及他的酗酒問題,賽巴斯汀又拿出他那套「這不影響我工作」的說詞了。他是否意識到,每次他這麼說,就將喬瑟夫從「朋友」向「工作夥伴」多推一些?

  「你知道我不是因為擔心你的工作才檢舉你的。」喬瑟夫忍不住吐出這句話。

  賽巴斯汀移開了目光:「還用你說嗎?」

  喬瑟夫望著他,等著賽巴斯汀重新和他對上視線。他們從沒好好談過這件事,雖然喬瑟夫試過許多次。但賽巴斯汀看了一眼窗外的動靜後,伸手拉起喬瑟夫。

  「我們沒時間搞這個……」顯然剛才的話題結束了,「我需要我的搭檔,」賽巴斯汀這才又直視喬瑟夫的臉,「我就靠你了。」

  不需要他特別說,喬瑟夫也會盡可能支援賽巴斯汀。

  但這真是太狡猾了。



To be continued…

Pichor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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