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Haunted Romance〈六〉

The Evil Within衍生小說。腐向。
Sebastian/Joseph。






  「操他的警察」。

  這行塗鴉被噴在不起眼的巷子中,就在某間酒吧的後門旁。他和賽巴斯汀偶然經過時看到,那傢伙還玩心大起地要和這歪扭的字合照,拖著喬瑟夫幫他掌鏡。當然有鑑於他們不需要穿著制服,照片本身只能作為內部笑話,唯有熟知他們職業的人理解其中幽默。

  「你知道最好笑是什麼嗎,我老婆還真的是個警察。」賽巴斯汀一邊檢視手機裡的照片一邊說。

  「賽巴斯汀。」喬瑟夫不滿地警告了一聲。

  警探笑著推了他一把,搭檔正經八百的回應正如他所料。

  現在喬瑟夫正看著那塗鴉,這麼多年了這東西居然還在。或者該說,整個城市都被摧毀得七零八落,這個東西卻還在。街道被整個重組過了,旁邊的酒吧正處在地盤移動的交界,從中間斷開來,像被切開的派,能看見裡面的裝潢。

  不知道是因為管線破了還是什麼,所踩的地方有薄薄一層水。喬瑟夫回到了克林森市內,他生活多年的城市,也變得有如異界。以自己熟悉的場景切割組合出,反而更令人感到惶惶不安。

  在那古老大宅中發生的事沒留下任何物理痕跡。喬瑟夫低頭檢視雙手,沒有瘀青也沒有掐痕,衣著完好,甚至沒有髒汙,和他每日上工時同樣光鮮。

  就是這份光鮮亮麗不對勁。一路上他殺死了那麼多怪物,被噴濺上各種東西,現在他的鞋面上甚至沒有塵土。

  然而自從踏進燈塔精神病院,分辨事物是否真實發生已失去意義。喬瑟夫只想和賽巴斯汀會合。

  他在街上走著,槍拿在手上,試圖搞清楚附近的地形,但城市依然在崩塌搖動,原本在眼前的道路下個瞬間就被建物擋住,就連方位都無法明瞭。獨自一人在城市中穿梭找尋,有種充滿隔閡的熟悉感。

  除了偶爾傳來建物移動的轟隆聲,街上異常地安靜,並且他沒遇到任何喪屍,倒是從某個建築物的裂口看見裡面有個類似浴缸的裝置,和賽巴斯汀最初找到他時所連著的相同。喬瑟夫繞著建物,想找到入口。

  「在找人嗎?」

  突然聽到的語句讓喬瑟夫剎住腳步。朝聲音來源望過去,一個男人斜靠在垃圾桶旁,手插口袋,就像所有游手好閒的混混,但他的臉像是用刮刀抹開的油畫顏料。

  「用你的亞洲小嘴幫我弄弄也許我會想起什麼喔?」
  
  喬瑟夫直接走開了,那個很明顯不是人類、看起來也不是喪屍,就算乍看沒有攻擊意圖還是別接近為妙。對方所說的話甚至沒有影響他的心情,這種言語羞辱如果總放在心上,就無法在這個國家生活。

  但剛遠離就又冒出另一個聲音。

  「我說了我不知道……老兄,我是他的線民,不是他的馬子!」同樣面容模糊的男人哇哇大叫,突然出現在喬瑟夫面前,直擋他的去路。

  喬瑟夫驚慌地繞開他,避免撞上,但馬上又迎面站著一個女孩,穿著露肩上衣,雙臂交叉,說話的聲音像是嚼著口香糖,卻無法看見她鼓動的嘴在臉上哪個位置:

  「他很久沒上這裡來了,這是好事,不是嗎?他總是喝那麼多。」

  幾乎擦身地閃過了她,沒有臉的人影卻接二連三冒出來。

  「他偶爾會來採買,但已經很久沒看到他了。」掛著名牌的超市店員說。

  「我不知道,警察不都早出晚歸、幾天不回家的嗎?我也沒放心上。」正要出門遛狗的女士說。

  「當然記得,上個月把我臉打傷的混蛋,」男子啐了一口,「他死了嗎?」

  「抱歉,沒印象呢。」中年男人微笑著擺了擺手。

  「沒見過。」

  「不知道。」

  「你把他給弄丟啦──?」

  喬瑟夫越走越快,想擺脫他們,最後跑了起來。那些聲音……他都聽過……他問他們的是……

  某樣東西從口袋中掉出來,是他的隨身筆記本,喬瑟夫撿起來時注意到封面內的口袋夾著什麼。

  他展開第一頁,看見那是賽巴斯汀的照片。制式地望著前方的半身照,他們每個人都拍過,登錄在官方資料中。照片看起來歷經風霜,邊緣磨損。

  在教堂附近時他的手冊裡還沒有這東西,當時確認了這點、把和與邏輯相悖的模糊記憶歸類為幻想,安心地相信現在所發生的一切,是從他和賽巴斯汀的日常搜查脫序而出。

  但現在這張照片夾在這裡,好像它自始至終就在這裡。

  您見過這個人嗎?這樣問著然後出示照片,重複過很多很多次,踏遍了克林森市的每個角落。

  然後,現在又……

  一道光刺入眼睛,他瞇起眼,伸手遮掉光線。是燈塔精神病院。

  喬瑟夫咬了咬牙。他會找到賽巴斯汀的,這一次。



    ■



  喬瑟夫以為自己看到賽巴斯汀時會表現得更高興一點,但他只是放下了心,不可思議地冷靜。賽巴斯汀問他怎麼到這裡來的,佈滿鉤刺的長舌襲來的影像在腦海裡一閃而逝,喬瑟夫不自覺推了推眼鏡,說:

  「挺不容易的,但至少我沒再發生任何……『插曲』。」

  事實上,回到克林森市後連咳嗽也沒有了。這應該算得上好消息,但喬瑟夫看見賽巴斯汀眼神變得黯淡:

  「真希望我也能那麼說。」

  喬瑟夫移開了眼光,沒再看著賽巴斯汀的臉,這個小動作看似出於禮貌,實際上掩住了他的動搖。那是什麼意思?也就是說賽巴斯汀也……異變了?這個共識如默契般浮現,夾在兩人之間讓氣氛變得折磨人,於是喬瑟夫很快又把目光擺正,轉換了話題:

  「嘿,看看我找到了什麼。」

  他讓賽巴斯汀看那輛巴士,城市內許多車輛都被壓毀翻覆,但這輛看起來完好無缺。這成功令賽巴斯汀眼睛一亮。喬瑟夫感到胃漸漸舒展開來。

  他們原本以為如果能成功發動這輛巴士,就能暫時不必應付敵人,沒想到卻大錯特錯──突然現身的基曼帶了個「朋友」來,車頂整個被掀開,他們在顛簸的巴士上力抗巨大蜘蛛,就像什麼三流電影。

  最後託基曼狂暴駕駛的福,甩開了巨型蜘蛛,但也沒得閒太久,巴士困在死路,同時喪屍從四面八方出現,從上方射擊、試圖跳上車、扔擲炸藥,基曼放開了方向盤加入戰局。

  這令人安心,看到基曼像她該做的那樣支援搭檔、看到賽巴斯汀沉著地應戰,三人彼此照看後背。本來就應該這樣,他們一起前往搜查,當然也該一起作戰,這是「可確定的現狀」,幻聽和既視感什麼的全都下地獄吧,也許是把惡夢誤當成記憶了也說不定。

  「死吧!」像基曼這樣豔麗的女性如此喊著總讓人不寒而慄,但喬瑟夫與她共事的時日已足夠讓他不會錯估這女孩的性格。路障清除後賽巴斯汀催促著基曼開動巴士,搖擺著離開現場。解決二度登場的巨大蜘蛛後,他和賽巴斯汀總算能坐下來,討論接下來的計畫。

  正想著目前為止一切都還應付得來,不知從哪擊出的子彈就穿透了喬瑟夫的腹部。他痛倒在巴士座椅上,聽見賽巴斯汀的驚呼,以及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

  喬瑟夫聽見兩個警探討論誰去拿救護車中的急救器具,果不其然賽巴斯汀決定了由他去。別去,別去,待在這裡看我死吧。喬瑟夫按著傷口,茫然地想。現在的話就可以了,就好了,他的精神狀況很好,完全是他自己,像平時工作一樣冷靜細心地分析情報,並提出了方案,得到賽巴斯汀的稱讚,同時也俐落地殺死了敵人,不慌不亂。

  讓賽巴斯汀記得這樣的喬瑟夫.織田,不是那個皮膚冒起皰疹、掐住他脖子的怪物。

  不要冒險去拿什麼急救品,你可能會死啊。

  但賽巴斯汀說了他去,他就會去,就算喬瑟夫開口也只會有反效果。

  況且腹部中彈流血也不是什麼適合說話的好時機。

  基曼提著槍走到了喬瑟夫身邊,彎下身,幫他用力按住傷口,骨架小得多的手掌壓在喬瑟夫的上面。金髮女性漂亮的雙眼閃爍著,盯著喬瑟夫的臉。喬瑟夫也盯著她,想在她臉上找出一絲她不是她的跡象。他沒忘了在地下通道發生的事,只是剛才一切都發生得很快,無暇質疑。

  「你真的是喬瑟夫……?我還以為……」基曼喃喃自語。喬瑟夫不懂她在說什麼。

  「但你還是被污染了,和賽巴斯汀一樣。」她拋下這句話,喬瑟夫以為她要起身走開,但基曼還是按著他的手幫傷口加壓──儘管一臉的防備。

  這讓喬瑟夫想起來賽巴斯汀對這個新警探的戒心,還有他開過的玩笑:每當喬瑟夫試圖維護基曼時,賽巴斯汀總要說他是愛上了她。

  那時喬瑟夫只是板著臉請他不要開這種不適當的玩笑。

  思及這些過往,令喬瑟夫想要苦笑。

  「謝了,基曼。」他幾乎沒有發出聲音,但基曼看見他的唇形,不解地挑起眉毛。

  外面響起機關槍的連發聲,喬瑟夫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幸好賽巴斯汀總算是回來了,他替喬瑟夫處理傷口後忍不住露出放鬆的表情。他很高興我能活下來,喬瑟夫想。但他不確定自己有沒有同樣的想法。

  為了甩掉逼近的喪屍群,基曼強行頂開了擋路的車輛推進,已承受太多粗暴對待的巴士左搖右晃,接著他們都看見了路中央的人影,下一秒,巴士騰空飛起。

  基曼猛踩油門,但車子已不受控制,直接撞進了旁邊的大樓,兩名男性警探被拋出車外,狠狠摔在大樓地板上。

  兩人爬起身時,巴士從撞擊的缺口落下,他們不知道基曼是不是還在裡面。喬瑟夫在賽巴斯汀開口前就理解他的意思:他們要下去確認基曼是否存活。

  這看起來像是住宅大樓,有許多隔起的房間,裡面擺放著床等家具。站在高處喬瑟夫才真正發現克林森市變得多麼滿目瘡痍,像是孩童用手破壞蛋糕一樣,掃亂了地面上的建築,就連地底下的鐵路都如植物的根般被拔起。他們所在的大樓也鋼筋裸露、牆面破損,必須穿過瓦礫堆找尋到一樓的出口。

  賽巴斯汀射斷了懸掛電梯箱的電纜,踩著箱頂到對面去。他剛踏上實地,本來就是勉強卡住的電梯箱發出巨響落入電梯井底,喬瑟夫只能和他遙遙互望。賽巴斯汀看出搭檔想嘗試跳過來,馬上制止了他。

  「等一下,我想我看見另一條往下的路。我們在下面的樓層見。」

  簡直就像有人刻意讓他們都落單一樣,喬瑟夫別無選擇,和賽巴斯汀分頭行動。

  某個房間的地板整個掏空了,能直接看到下一層樓,喬瑟夫稍作評估後就跳了下去。他注意到這個空間不只是遭受破壞那麼簡單。地面散落著一些生鏽的、像是從某種機關或陷阱拆出的粗大鐵線,甚至還有捕獸夾,以及隨處可見的血跡。

  制式的米黃色門扇上許多爬著有刺鐵絲,使盡力氣也無法推開,前進路線受限,更加印證了喬瑟夫的猜測:有某種意志要他們往特定方向去。

  一邊注意著腳下,一邊側耳捕捉樓層內的動靜,喬瑟夫小心翼翼地行動。他沒遇到任何喪屍。前面並列的三扇門中有一扇沒有爬著鐵線,並微開一個小縫,喬瑟夫以肩膀頂開,悄聲走入。

  這裡既不是臥房也不是起居室。中央木製的辦公桌上擺放著電腦和文件,近圓形的格局,鑲嵌著巨大的玻璃窗,以及釘著地圖與照片的軟木告示板,牆角的檔案櫃,可滑動的電腦椅……這是賽巴斯汀的辦公室。

  他回頭看了一眼所來的方向,那已經不是廉價、大量生產的輕薄門扇,而是玻璃上貼有克林森市警徽紋的對開木框門。隔著「克林森市警察部門」的印刷字樣,他還能看見自己辦公桌上的日式燈籠。

  「我想我就快接近真相了……就快了,喬瑟夫。」

  賽巴斯汀在面向街道的窗前來回走著,握緊拳頭這麼說。

  他的身影是銀白色的,以浮動的粒子點畫般組成。這是記憶投影,就像喬瑟夫在那棟古宅中看見的。

  但這次喬瑟夫知道這是誰的記憶。

  「什麼真相?賽巴斯汀。」他聽見自己冷冷地說,以一種疲倦的口吻。

  賽巴斯汀停下腳步,蹙眉看他,不理解搭檔的態度。「我一直在追尋的真相,關於莉莉,還有麥拉──」

  「麥拉離開了你,你親口告訴我的。」

  「對,但我也說過她這麼做一定有她的理由。」

  「或許是因為她的丈夫酗酒又埋首工作。」

  這些語句不像他能說的,但確確實實又是他正在說的。

  賽巴斯汀的反應簡潔明瞭。他勃然大怒。

  「我說過了,麥拉不是離家出走。她給我寄了一些……」他突然停頓,「一些信。」

  「一些信?賽巴斯汀,我甚至不知道那是不是你的妄想。」現在換喬瑟夫拔高音量了,「你已經被內務部門盯上了,也許該趁著個機會考慮一下警察的本分──」

  「既然有人提到內務部門,」賽巴斯汀惡狠狠地打斷他,「你也該考慮我說過不需要連你都對我有所隱瞞。」

  「我沒有。我沒有,你都知道,不是嗎?如果你現在問我,我也會告訴你。」喬瑟夫近乎懇求地說。

  賽巴斯汀暴躁地撓了一下頭髮,他雜亂的鬍渣顯示出他已經有幾天沒打理儀容。「……你到底想要我怎麼樣……」他望著窗外的街道低聲說。

  「認真的?你要我回答這個問題?」喬瑟夫的語氣變得虛弱。噢,是啊,他說過毫無隱瞞。「我想要你──」

  賽巴斯汀側過身望著他,帶著心事重重的表情等著聽他的答案。喬瑟夫突然感到哽咽,但他擠著聲音。他這次非說不可,因為那場爭執後他就再也沒見過賽巴斯汀了。

  「我想要你待在我身邊。」



    ■



  幽靈般的賽巴斯汀和市警局都消失了,他在狹長的走廊中被頭部像是保險櫃的怪物氣沖沖地追著。逃進冷凍庫,在垂吊的結霜肉塊間跌跌撞撞,看見輸送食物的升降機,無路可退地鑽了進去,怪物揮舞的鐵鎚砸下來的同時他關上升降機的門。

  喬瑟夫在大樓前的公園被基曼開槍擊中。他和賽巴斯汀有過類似的合作那麼多次,這次是搞砸了。


To be continued…


Pichor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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