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持火焰之人〈六〉


Fate/Zero衍生小說。BL向,麻婆酒。






  時臣在客廳向家人說明間桐的要求時,綺禮並不在場。然而事實上他也沒有缺席,而是立在門外,守衛一般,靜靜聽著房內模糊的語句,只有某些比較高昂的音節會破碎地傳入他的耳中,但因為綺禮很清楚時臣要說的內容為何,因此單靠那些片段依然掌握了談話的進行狀況。

  大多數時候只聽見老師的聲音,水流一般陳述著。葵一直沉默著,而凜忍不住冒出的問句則聽起來格外尖銳、清晰。那個聽著關乎自己命運之決定的小小女孩,則是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

  當時臣結束說明後,葵低聲說著什麼綺禮聽不清楚的話,而老師也同樣壓低嗓子回應,細碎得如蟲豕騷爬的聲響。氣氛似乎凝滯下來,一時間沒有任何人說話,直到凜抖索的稚嫩童音劃開寂靜,而後被母親給制止。

  雜亂的腳步聲響起,綁著雙馬尾的女孩拉著妹妹跑出了客廳,甚至沒有注意到綺禮。綺禮朝裡面看了一眼,葵低著頭以手按住嘴,拱縮起女性單薄的肩膀,看來是在流淚,而老師手放在妻子肩上,湊近了臉在她耳邊說著什麼。

  不稍微擁抱一下她嗎?因為不想作出類似於道歉的舉動?

  伴著輕微的腳步聲,葵走出客廳,看見綺禮時不忘對他點頭致意,即使眼中還含著淚水。嬌小的女子離去後,綺禮走進客廳,看見老師坐在沙發上,身子前傾,手肘靠在膝蓋上,雙手交握,褐色的髮絲掩蓋住他的側臉,沉思著。

  「時臣師。」

  老師抬起頭來。

  「啊啊,綺禮。」

  時臣站起身,臉上有著平時所沒有的冷酷,似是抹去了一切柔和的偽裝,暴露出他魔術師的本性。眼眸低溫得像是嚴冬的湖水,稍稍觸及便令人針刺般疼痛。

  「夫人……還好嗎?」不去看看她嗎?就這樣讓她走掉?

  「葵會理解的。」時臣平靜地說,「只是,感到傷心是難免的。」

  「我以為她本來就知道這件事。」

  「你是指櫻和凜只能留下一個這件事?」魔術師面無表情,幾乎不像綺禮所認識的那個遠坂時臣,「我沒有對葵說過。如果她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櫻可能會被送走,要怎麼正常地對待櫻?」

  那麼老師您又是怎麼「正常」地對待櫻的呢?綺禮忍著不要抓住話中的漏洞反問。

  「所以、關於過繼的事情已經決定了嗎?」

  時臣看著他,似乎覺得綺禮有些搞不清楚狀況。

  「當我向你提及間桐來信的那個時候就已經決定了,剛才我只是在對她們說明而已。」

  所以剛剛的是「宣布」而不是「商量」,是這個意思吧。無論是母親也好將被過繼的女孩本人也好,對此事並無發表意見的權力,而是由眼前的遠坂當家掌握一切。

  「凜可能會鬧上一陣子吧。我明天就會動身到間桐家去,帶著櫻。」時臣繼續以不帶感情的口吻說道。

  「我明白了,時臣師。」

  「嗯。」時臣的眼光落在低處,綺禮注意到老師的右手垂在身旁,指尖微微抽動著,似乎是本人也沒有察覺的無意識動作。綺禮再次仔細看著老師的臉,突然明白自己剛才誤解了什麼。

  並不是丟開了平常的溫和外表,顯露出本質,相反地這身魔術師的皮正是徹底的防衛,像是甲冑。他在忍著什麼,連自己也不願承認的焦慮,只有手指無意間洩漏了這個秘密。

  綺禮差點忘了、明明他不該忘的,他的老師實際上是個笨拙到會在喝早茶時因為低血壓而迷迷糊糊地燙到舌頭的男人,只是藉由近乎完美的表演讓人忽略這個事實,展現出的是符合家族聲望的名門魔術師。

  如果說凜和櫻是天然的稀有寶石,等待切割,那麼他的老師或許可以比喻為以高熱生成的合成鑽,改變了自身的本質,成為現在這個模樣。明明是不相稱的材料,卻強行塑造成有寶石外觀的模擬品。

  即使很美很美,卻已經不是本來的東西。

  這是魔術師的悲哀之處,但也是遠坂時臣所選的生存方式。

  而現在他正忍耐著,魔術師理想和凡俗幸福摩擦的疼痛。即使沒有遲疑地選擇了前者,根植的人性卻無法拔除。他首先是魔術師,然後才是父親、丈夫,可是這不表示他和家人之間沒有絲毫連結,不代表那些連結扯斷時神經會毫無所感。

  綺禮發覺了,現在站在他面前的老師其實正處於脆弱狀態。

  或許他心底某個部份也正無可避免地感到傷心,如同他那溫柔婉約的妻子。

  「我的老師啊,」他輕輕喚他,「在弟子看來,您的決定是正確的。」

  魔術師以冬日天空般的雙眼看他,如受傷的動物那樣充滿防備。

  「我知道這個決定是正確的。」他說,彷彿要申辯什麼。

  「弟子多言了。」綺禮說著,沒有漏看對方閃爍不定的眼光。那的確是時臣想聽到的話,就算他本人沒有自覺。

  時臣也不會知道自己現在的模樣在綺禮看來就像要別人抱緊他一樣,需要支持、需要安撫,需要一些親切的碰觸,需要有人告訴他他沒有犯錯。這個驕傲的魔術師太習慣注視前方,連自己的疲累都無法察覺。

  那麼就由綺禮來替他注意就好了,這不會比記得文件的繳交期限更難。

  現在的綺禮就像聞到血味而湊近的狼一樣,看著他的獵物掩飾虛弱。真想一口咬下去,讓悲鳴順著血腥味流淌入喉,可是他得忍耐,好意地以溫熱的舌舔吻對方的傷口。

  因為他想要老師依賴他。完完全全地,從日常瑣事到最私密的情緒都交給他。

  「老師,」他走到老師跟前,微微低頭,兩人間隔著曖昧的距離,他在老師鬢邊低聲說道:「要不要喝杯茶?我去泡。」

  時臣的睫毛隨著眨眼而輕輕拍動。

  「那麼麻煩你了,綺禮。」他放緩聲調說道。

  「請稍等一下。」黑色皮鞋一旋,往門外走去。

  「綺禮,」聽見了老師的叫喚,綺禮停下腳步,回首望著時臣。時臣的目光依然低著,但表情變得柔和許多,雪融了一般顯露出一些溫度,藍色的瞳轉動,抬眼看向綺禮。

  「我很高興有你在這裡。」

  「是,時臣師。」他回應道。


  ¢


  烤漆表面一塵不染的黑色轎車駛過街道,加長的車身後座坐著遠坂家的父女二人。或者說,即將成為「前」父女的二人。

  髮長及肩的女孩坐在父親對面,看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小手,有些畏懼對上父親的眼光。她感覺得到,父親那對與自己同色的眼睛正望著自己,並不緊迫盯人,卻也沒有移開。父親的雙手交握,放在交叉的腿上,是她很熟悉的姿勢,但態度卻是她所陌生的,彷彿築起一道牆那樣的疏遠。

  她想起早晨母親為自己細細梳整髮絲、一如往常繫上緞帶後,凝視著她好一會,然後突然將她擁進懷裡,很久很久。她聞到母親身上的香味,感覺到她軟熱的身體,不知怎麼理解以後應該沒有這樣的機會了,或許孩童總能感知一些大人以為他們不會懂的事情,於是她努力想把關於母親的這些記憶起來。

  昨天被姊姊拉著離開之後,父親又將她單獨喚到書房裡來,吩咐了許多事。和在客廳時所說的那些抽象話題不同,清楚告知了她今天的行程,以及她將不會再回到這棟房子的事實。於是女孩很輕易地哭泣起來,不明白為什麼必須這樣。

  但即便她哭得有些喘不過氣來,那雙曾經溫暖曾經嚴厲的大手卻沒有摸一摸她的頭。父親就像現在這樣,靜靜地望著她。

  直到車子停在洋房門口,父親才執起她的手,帶著她走進那棟從未來過的建築。掌心傳來的溫度和厚實的觸感,稍稍減緩了她的不安,但靜謐的空氣依然使人侷促。

  時臣今天並沒有對櫻說一句話。

  感覺有許多想說,但又不知道能說什麼。

  再見、加油、好好保重。在這樣的情況下每一句都像是風涼話般令人作嘔。

  雖然是自己的決定,但實際上他並沒有選擇權。櫻也沒有。即便明白這是不得不為的事、甚至送養的對象是間桐家幾乎可說是天賜良機,但想到再也無法看見這個孩子與姊姊一同嬉戲,心中依然像是壓了鉛塊一般沉重。

  就算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就算認為這是為了櫻的未來、就算長久以來的困擾總算得到了完美的解決方案──

  握緊了小小的手,知道這是最後一次牽著他的女兒,果然還是會覺得難過。

  但他有即使違背自己感性也要完成的事,這是其中一件,並且是非常重要的一件。

  昨天他看著女兒滿是淚珠的臉時就明白了,自己沒有強悍到能夠無動於衷,而是就連撫摸一下她的頭都不敢,擔心一旦伸出了手,就沒辦法輕易放開。

  直到現在才拉起她的手,因為自己也只能陪她到這個時候。

  時臣很快見到了等著他們的間桐臟硯,老人拄著拐杖坐在主位上,身後立著一位與時臣年紀相仿的男人。雖然是險惡的盟友關係,但畢竟名義還是在的,這不是他第一次與這外表怪異、實力深不可測的老人打照面。時臣對於臟硯並無好感,但也不特別厭惡,兩人以同為家主的對等身份,進行無心但必要的客套。

  相較之下,一旁的間桐鶴野顯然沒有說話的餘地,即使理論上他才是間桐的現任家主。時臣對他反而不太有印象,因為他幾乎連魔術師都稱不上,只是勉強維繫住間桐之名的門牌罷了。

  而那頹靡的眼神,更是讓時臣不想多看他一眼。毫無生氣的表情,幾乎讓人察覺不到他和雁夜其實在五官上有某種程度的相似。

  繼承名門的人不該是這樣畏畏縮縮的、就算再沒有才能都一樣。

  但針對他沒有像弟弟那樣逃離自己的責任,時臣還是給予了基本的尊重,無論那究竟是「不能」逃離,還是「不想」逃離。

  談話沒有進行太久,因為事情早就敲定,今天只不過是將人交到間桐手中而已。是送給間桐當養子,對於怎麼安排櫻的事,也沒有可以過問的地方,她和遠坂再無瓜葛。

  臨走前,時臣最後一次看著他的小女兒,或者說眼前這個女孩已經不再是他的女兒,而是「間桐櫻」。

  「我走了。」他以沉穩的聲音說道。

  「嗯,拜拜,父……」櫻收住聲音,想起來「父親」昨天對自己的告誡。

  不再是父親了。

  不再是遠坂櫻了。

  就算怎麼樣都不明白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但她還是沒有哭,昨天約定好了的。並且就算哭了,這個曾經慈愛地對他微笑過的男人還是不會有任何表示,所以她乖巧地、沉默地目送對方離去,徹底感受到自己被遺留下來。

  時臣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獨自離開了間桐的大門,回到轎車上。由司機駕駛的車輛平穩地回到了遠坂家,時臣踏進自家宅邸,直接進到工房,暫時不想去觸及妻子壓抑著悲傷的表情。

  才剛在工房的椅子上坐下,就聽見往這裡過來的腳步聲。是綺禮吧,即使沒有刻意以安靜的方式行走,依然比常人輕巧的、習慣潛行暗殺者的腳步聲。下一秒穿著黑色修道服的神父出現在工房門口。

  當然是知道了老師回來,才下到工房來的。時臣老師的疲憊模樣,比昨天更加鮮明,似乎是放棄了掩藏。耷拉著眼皮,彷彿需要好好睡上一覺來修復什麼。

  「綺禮,」不待綺禮出聲示意自己的前來,時臣主動叫喚他,「能麻煩你幫我倒杯紅酒嗎?」

  「是。」

  高大的男子動作靈巧地將暗紅液體注入玻璃杯中,魔術師看著杯內酒液擾動著、然後歸於平靜。他執起高腳杯,唇輕觸杯緣,讓冰涼卻又帶著辛辣後味的液體流入口中。

  「綺禮啊,」時臣手持著高腳杯,望著杯中紅色液體的表面,「昨天我對那孩子說,她很堅強所以沒問題。遠坂家的孩子都很堅強,不會有問題。」

  他把杯子放到桌上,站起身,手撫著長年使用而磨得光滑的桌面。

  「現在想起來,感覺像把我自己都不具備的東西強加在她身上一樣。」

  「沒有這回事,您的決定是對的。」綺禮答道,像要讓對方安心一樣強調著。

  「就是這樣才可悲,明明是正確的作法,卻沒有辦法打從心底堅定不移。」

  「這是人的本性。」

  「但魔術師卻不應該有這樣軟弱的人性,必須要捨棄掉。我大概是,在這方面做得還不夠好吧。」

  「會說這些話實在不太像您呢。」

  時臣微微一笑。

  「只是綺禮不知道罷了。」

  「那麼請讓我知道吧。」

  魔術師沉默下來,最後輕輕嘆了口氣,轉身看著綺禮,臉上的笑容帶有歉意和無奈。

  「不知不覺我越來越依賴綺禮了啊。因為綺禮總是很可靠,無意中就把應該自己承擔的事情移轉到你身上了。」

  「這樣有什麼不妥嗎?」綺禮的語氣稍稍透出一種迫切感。時臣搖搖頭。

  「太依賴別人會讓自己懈怠的。」

  「但是您所承擔的東西在我看來實在太多了,況且人是有極限的。」綺禮忍不住拉住時臣的手,向前踏了一步靠近他,「老師唷,我之所以在這裡,不就是要補足您欠缺的部份嗎?您不是相信為此聖杯才將我帶給您嗎?」

  請再依賴我一點吧。指使我、命令我、給我添麻煩也無所謂。這個人所無法顧及的細節由我來注意,犯下的錯誤也由我來彌補。

  就算作為道具也好、就算為此而苦也好。因為除此之外綺禮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麼了。

  時臣任弟子有些粗糙的手抓住自己,稍低著頭,思索著,睫毛垂落半掩住海藍色瞳孔。

  「是呢。」他喃喃說道。「綺禮的話……是絕對會站在我這邊的吧。」

  「是的,是的,我的老師。」綺禮幾乎是急忙回答。

  「不管怎樣都不會背叛我的吧?」

  「是的。」他將老師的手舉到嘴邊,親吻指節。

  然後他看見老師偏著頭對他微微一笑,明明是成為弟子以來見過無數遍的、像是已經成為這個人習慣的微笑,無防備且溫馴,卻彷彿掐緊了綺禮咽喉,呼吸一瞬間困難起來。

  「謝謝你,綺禮。」老師以沉靜的語調說道。

  啊啊,像詛咒一樣。綺禮放開時臣的手,緊擁住他,用力得像是要感覺他心臟跳動的頻率。

  往後老師還是會用他那對綺禮一無所知的溫和態度折磨他。

  但只要想起今天的事,綺禮就沒辦法捨下這個人。那句溫婉的道謝猶如連靈魂都能禁錮的咒語,以一種能麻痺理性的聲調纏繞上他的心頭,絞緊如鎖鏈。

  老師的手輕輕撫上綺禮寬大的背。綺禮鬆開雙臂,扣住老師的下巴吻上嘴唇,有些急躁、有些粗暴地。或許是出於驚訝,老師的身體顯得僵硬,閉起眼任他啃咬雙唇、頂開嘴伸舌舔舐。

  只能維持住這樣的關係。他的老師所關注的從來就只有聖杯,自己只不過是趁隙而入,抓住了他需要依靠的一面。

  但至少抓住了什麼吧。

  離冬木聖杯的爭奪戰開始,約莫還有一年的時間。

  即便如此,眼前這個狀況大概再不會有什麼改變。那道從一開始就隱隱劃在兩人之間的界線,隨著時間只有越發清晰。撕開了層層包裹的外衣,剩下的是什麼就是什麼了。他可以試著接近、觸摸時臣師,可以取得他的信任,可以傾聽他幽微的苦惱,但永遠抹不去那條線。

  那就像是,從構成物開始就迥然不同,這樣根本性的差異。

  如果是不相干的人,那麼即使思考搭不上線也無所謂,但就像父親那樣、就像妻子那樣,和他無法相通的偏偏是他的老師、他拼命渴望著的老師。

  或許他可以選擇逃離,停止這樣的渴望,背棄這個漫長的任務,但現在綺禮很清楚這也是無法做到的事,因為他答應了會一直站在他這邊。因為這個人依賴他,而他好不容易才得到這個人的依賴。

  要放手已經太晚了。


To be continued...

寫不完要割腕了OTL

Pichor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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