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持火焰之人〈十五〉

Fate/Zero衍生小說。BL向。
主麻婆酒,時雁、金時要素有。





  外表質樸、甚至可以說有些寒酸的木質提箱攤開在桌上,裡面放著寥寥幾件衣物。神父一邊整理著臨時遠行需要的物品,側臉卻陷入沉思。

  交涉的過程正如自己所預料,愛因茲貝倫的銀髮女人強勢地提出在這場戰爭中排除綺禮的條件,不容一絲讓步。而時臣老師,當然也就應允了,甚至沒有問一下綺禮的想法。

  畢竟自己是有如物件一樣的棋子嘛,為了戰略捨棄是誰都會採取的作法。

  令人在意的是老師詢問自己與愛因茲貝倫間糾葛的態度。自己那樣瞞著他進行了一連串的行動,時臣老師卻輕易地原諒了,沒有追究的意思。

  再怎麼說,老師對自己的信任都是貨真價實的。無論其後的出發點究竟是什麼。

  他又想起櫻離家那天,自己對老師許下的諾言,以及老師脆弱溫馴的微笑,還有那發自內心的,以低沉嗓音柔柔說出的感謝。

  詛咒──並沒有消退吧,綺禮突然覺得自己是多麼地骯髒醜惡,連那無暇的笑容都背叛了,並藉此獲得快樂。

  如果就這樣飛往義大利,讓老師去面對他自身選擇的結局,自己也能維持可靠弟子的假象到最後一刻。掩瞞住自己的不忠,永遠是時臣師最引以為豪的、重要的弟子。

  幾乎覺得自己可以為了維持這個表象,拋棄對於自身意義的尋求。聖杯戰爭是否真的能帶給自己答案尚不可知,要為了這個不可知的結果,踐踏當下擁有的東西嗎?

  察覺到房間中氣氛微妙的變化,金色的英靈又出現在他的面前。

  「都這種時候了,還在想什麼?遲鈍也要有個限度吧。」

  綺禮望著桀驁不馴的英靈,皺起眉頭。

  「你讓時臣老師一個人回去了?Archer。」

  「我把他送回遠坂邸去了,不是你小心翼翼向我交代的嗎。」吉爾伽美什露出嘲弄的笑容。「到現在還記得為老師著想……你的過度保護是不是變成反射動作了?」

  綺禮以帶著調侃的目光看了英靈一眼。是啊,但是任誰和時臣老師相處三年,都會變成這樣的。不過他不奢望眼前的英靈能夠理解就是了。

  「怎麼樣,綺禮?你打算就這麼接受時臣和愛因茲貝倫達成的協議,退出聖杯戰爭嗎?」

  「我不知道。」綺禮老實地回答。「依照我的職責,是應該這麼做沒錯。」

  「哎呀哎呀,已經不是『我不能背叛時臣老師』,而是『我不知道』了啊。」吉爾伽美什學著對方的口吻說道,然後瞇起眼睛。「雖然有進步,但我以為答案會更簡單明瞭呢。還有什麼好猶豫的,綺禮?」

  「你不會明白束縛住我的是什麼的。」綺禮苦笑,這個英靈沒有經歷過那樣與老師關係緊密的日子,也不曾被他全心依靠。加在綺禮身上的,可是比令咒還要沉重的東西呢。

  「所謂的束縛也不過是你單方面這麼覺得吧,時臣只把你當作有用的弟子罷了。」吉爾伽美什尖刻地揭露。

  「Archer,如果我在這裡完全背叛了老師,但是最後聖杯卻沒有給予我答案呢?」

  「什麼啊,人們不是都說聖杯可以達成所有願望嗎?」吉爾伽美什輕嗤一聲,「沒想到你考慮的是這種膚淺的得失風險啊,不擲出籌碼那麼的確離開賭場算了。這個思考方向一開始就是錯的,你要評估的不是做了會丟失什麼,而是你現在想怎麼做。就算最後一無所有又怎麼樣?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出選擇就不會有悔恨。」

  「你這種論調和老師倒是有點像。」

  「少把本王拿來跟那個傢伙比較,時臣一點也沒有豪賭的灑脫勇氣吧。你這輩子不是一直在追求答案?那就一邊失去一邊尋找吧。只安於現狀根本不能滿足你,所以你其實別無選擇。」

  綺禮仔細思考吉爾伽美什所說的話。

  的確現在這樣自己是無法滿意的。

  並且,他也有著想做的事情。看見吉爾伽美什就被提醒了,和時臣老師有關的某件事。就算撇開聖杯能給予的答案不談,光是這件事本身就讓綺禮躍躍欲試。

  時臣老師一直是他人生的主宰──即便目標是家族給予的,也是他親自選擇承擔的。確信自己是正確的、毫無遲疑地走在軌道上,無法偏移。

  想影響他的人生,一般的手段是沒有用的。但正因為他太信任綺禮的關係,綺禮要顛覆掉他的人生其實很容易。不僅是影響而已,而是整個顛覆掉,或者更簡單地說,使之終結。

  「你說的沒錯,吉爾伽美什。」綺禮嘴角泛起笑意。「我的確想繼續參加聖杯戰爭,而關於時臣老師,我也有非做不可的事。即便我非常想要他的信任,但還有更想要的東西。」

  吉爾伽美什蛇蠍般的紅色眼睛閃著期待的光芒,綺禮果然能夠有出色的表現吧,看看他那帶著黑暗的笑容,以及展露出的破壞性慾望。

  「非做不可的事?本王很有興趣聽聽啊。」

  「老師的人生太循規蹈矩了,對於他的命運,我很想要試著改變看看。」綺禮夜晚湖水般深黑的眼中,有著愉悅的光采,「畢竟他改變了我的人生,那麼作為回報,就由我來為他寫下一個漂亮的結局吧。」

  英雄王的嘴角勾起大大的笑容,看來綺禮想做的事已經非常明確了啊。那個怎麼都無法動搖的魔術師,卻被信任的弟子翻寫結局,這不是非常有趣的事嗎?如果最後演變為師徒的對決那就更好了,撕裂和諧關係的戰鬥,像是露出嫩肉的傷口一樣,怎麼看都不厭膩啊。

  「但是,綺禮。」英靈笑著提醒他,「你的計畫雖然很有趣,於我卻沒有什麼好處喔。再怎麼說他都是我的臣子,英雄王的東西可不會拱手讓人。」

  「那麼,雖然有些繞遠路,我就告訴你一件好事吧,Archer。」綺禮望著英雄王,時臣老師這場戰爭中唯一無法控制的,便是他這個難以駕馭的從者。

  而激活這個不定因子的要素,就握在綺禮的手中。

  「要打開通往『根源之渦』的道路,必要的祭品是七名英靈的魂魄。」

  聽見這個情報,英雄王首次皺起了眉頭。綺禮滿意地繼續說下去。

  「沒錯,是七名,包括你在內,Archer。想要啟動『大聖杯』來達到根源,就必須殺死其他所有的從者,然後以令咒命令自己的從者自裁。」

  對吉爾伽美什講解這件事,看著他臉色越發陰沉,讓綺禮感到非常愉快。也許那個從者對自己說教時,也有類似的感覺吧。這個遠古王者一直以為時臣對自己抱著敬意,但是卻沒有意會到那個魔術師中的魔術師,畢竟不會把他當成「從者」以外的事物在看待。

  老師所行的臣下之禮並非欺瞞,只是也不會忘記對方終歸是自己所召喚、用來打開通往根源之路的從者。

  如同時臣對綺禮的信任完全真誠,但同時清楚明白他是一枚自己從教會借來、進行聖杯爭奪的棋子。

  明白了嗎,偉大的英雄王,您在老師心中所處的位置,和我這個弟子是沒有兩樣的喔,在對我開導的時候也先搞清楚自己的處境吧。

  「……哼。」聽完了綺禮所說的話,吉爾伽美什臉上不斷加深的怒意突然解消,轉為惡毒的冷笑,「真是不錯,遠坂時臣,原來你作為一個角色也並非毫無驚喜。」

  隨著英雄王的這句宣告,眼前所鋪展的道路已經很清楚了。綺禮覺得沒有這麼踏實過,一切都銜接了起來,簡直像是神的恩賜一樣。他可以了結與老師之間的糾纏,迎向接下來的戰爭。感覺非常清爽,那種黏膩窒息的想望總算可以脫離了,自己為什麼沒有早點發現呢,順著自己慾望去走,一切都會很完美。

  只要承認自己的低劣就好了,如此一來就算是言峰綺禮這樣的人,也可能獲得幸福快樂的日子。


  ¢


  踏進生活了三年之久的遠坂邸,綺禮覺得有些感慨。

  與老師一同度過的那些日子,現在感覺起來十分遙遠。或者是因為心境已經轉變了吧,回首當時的自己不由得有隔閡感,像是看著舊相簿的那種感覺。

  自己是來道別的。

  看著為兩人端來紅茶的老師,綺禮的感慨又多了一層。啊啊,這個人,果然還是那麼地吸引自己,外表很溫和,內在卻很冷酷,天性明明是笨拙的,卻砥礪自己成為完美的魔術師。那對低溫的海藍眼睛比什麼都美麗。想摧折他也想被他摧折,或許自己不僅僅是想要他成為自己的東西,也想成為他的東西吧。

  但無論何者,都是無法做到的。

  老師的眼光不會望向自己。事實上,他所注視的根本不是這個世界,而是「世界的外側」。
  
  發現自己能夠這樣冷靜地檢視著這些曾經折磨他的事實,綺禮忍不住微笑起來。那些現在都無所謂了,他的人生不應該捆綁在遠坂時臣一個人手上。像老師一樣,他現在也有了前進的目標,得不到的東西就當作人生必然的遺憾吧。

  老師將關於凜的信件交給自己時,綺禮覺得有些感動。果然老師最終都相信著自己、自己在他的眼中還是可靠的弟子,甚至值得託付他視為至寶的女兒。

  對於這個請託,綺禮會誠實地履行的,因為那是他所珍惜的、時臣老師的信任呀。

  他看著時臣師的臉龐,老師給予過自己的溫情一樣樣流過心頭,曾經他緊咬著那些不放,但是缺乏最關鍵的東西果然還是不行。就像他試著去愛妻子與父親,都是白費功夫。

  他向老師允諾會竭力完成他所託付的請求,那對寶藍眼瞳閃爍著喜悅的光芒。他的老師對他露出綺禮非常熟悉的,溫暖優雅的微笑,每次看都讓綺禮心頭一緊,並點起深深的渴望。

  「謝謝你,綺禮。」老師那好聽的嗓音,沉靜從容地說道。簡短的幾個音節,包藏了真摯的感謝與信賴。

  似曾相似的場景、詛咒一般的語句,綺禮的心再次被鎖鏈絞緊,幾乎要拋下自己來這裡的真正目的。

  但就像他從老師身上學到的,綺禮不會被這樣無謂的情感迷惑的。

  因為有更大、更飽滿的東西充塞在他心中,是快樂,是歡愉,是期待。期待老師的結局被自己決定的那一瞬間,像是戲劇最後高潮的來臨。現在掌握住遠坂時臣命運的並不是他自己,而是言峰綺禮呢。

  接著時臣遞給了他一個細長的木盒,綺禮打開盒子,看見躺在黑色天鵝絨之中,精工打造的美麗短劍。綺禮的目光停留在那鋒利的刀刃之上,心中激昂。真的是,沒有比這更好的禮物了。比起自己那暗殺者所用的、外表低調的黑鍵,絕對是這樣華麗精細、能夠作為魔術禮裝使用的Azoth之劍更適合老師吧,他幾乎馬上想像起這把短劍插入老師心口的模樣。

  實在是無以回報,我的老師。

  雖然說了要自己來決定您的結局,那也得是適合的結局。有了這把短劍,一切都很完美,由衷地感謝。

  「耽誤了你不少時間,飛機還趕得上嗎?」

  老師帶著清澈的笑容站起身,往門口走去。

  綺禮拿起短劍,望著老師的背影。肩膀的寬度、細心打理的微捲褐髮以及耳朵的形狀都是綺禮很熟悉的。劍柄的觸感冰涼,完全貼合他的手掌,猶如量身打造。

  這時他覺得聖杯選上自己,果然是有意義的。因為聖杯他才遇見了時臣師,也因為聖杯,他們走到現在的結局。這三年絕非浪費時間,這之間他有過欣喜與苦惱,然後隨著戰爭開展找到最適合自己的愉悅型態。綺禮才能像現在這樣,握著短劍,站在他不斷欲求的老師身後,準備了結他的生命。

  無論是對於自己或時臣老師,這都是非常重大的。這場殺戮比綺禮所經歷過的任何一場都還要有意義。

  「不必擔心,我的老師,」

  綺禮開心得笑了起來,連自己都沒有料想到能笑得那麼爽朗。

  「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飛行行程。」

  要把短劍刺進老師的心臟是很簡單的事,每一根肋骨的位置綺禮都十分清楚。精確地從肋骨間隙中穿透,切開層層血肉,抵達那執拗跳動著的心臟。刺進老師身體中那實在的觸感,猶如擁抱般令人感受到鮮明的彼此連結。

  老師驚訝地轉頭望著自己,眼睛所呈現的那澄澈、鮮明的藍,真是不能再漂亮了。帶著疑惑、漸漸失去生氣的表情也非常適合那張好看的臉龐。綺禮手上沾滿了血液,看著他倒下。

  綺禮滿足地凝視著倒臥在地毯上的時臣師,背上插著那把證明著友愛與信任的Azoth之劍,簡直像是某種華美的裝飾品,由綺禮親手鑲嵌在老師身上。

  綺禮將手湊到面前,嚐著沾在手上的,時臣老師的血液,有尚未消散的魔力味道,很溫暖的,帶著海一樣的沉靜。

  另一種完全不同的奢華魔力湧動,散發燦爛光輝的英靈出現在他面前,無趣地望著魔術師的屍體。

  「居然就這麼結束了,真是乏味。」

  到頭來,還是沒能給予本王一點驚喜嗎,遠坂時臣。

  「我本來還期待能看到他的反擊呢,到最後都沒有理解自己的處境,真是無可救藥的傢伙。」

  英靈白色皮鞋的尖端輕輕點過曾為御主的男人那帶著茫然表情的屍首。

  明明被認為絕不可能背叛的弟子親手殺死,卻沒有嚐到一絲挫敗和打擊就結束了。吉爾伽美什原本期待看到他遭到背叛而扭曲的憤怒表情,以及面臨戰敗的絕望模樣,完全落空。

  一點都沒有樂趣,這到死都無法被毀壞的男人。

  「大概是因為身邊就是靈體化的從者,所以放鬆了警戒吧。」綺禮說。

  吉爾伽美什輕蔑地冷笑,但又突地斂起笑容。

  這話自綺禮口中說出,嘲諷的意味濃烈,但英雄王卻覺得自己被愚弄了。比起綺禮,吉爾伽美什的存在根本不會讓時臣放下警戒,於是這句話嘲諷的對象是誰便模糊了起來。

  「哼、已經變得很會嘲弄人了啊。」吉爾伽美什看著從剛剛到現在都帶著笑容的綺禮,突然覺得有些刺目。

  「這樣你就滿足了嗎?綺禮,接下來還打算怎麼做呢。」

  「啊啊,這種情況下的確可以對時臣師為所欲為呢。」看見吉爾伽美什一瞬間嫌惡的表情,綺禮又笑了起來。「開玩笑的呢,吉爾伽美什。想做的事很快就會浮現的,現在讓我享受一下老師的死所帶來的愉悅吧。」

  「……隨便你吧,但在那之前先把契約給定下。」

  「那麼我是否也該稱呼你『我的王』呢。」綺禮挽起衣袖,露出右臂上繼承自父親的令咒。

  「敢那麼叫就宰了你。」吉爾伽美什劍眉直豎。

  重新吟誦了契約的咒文,綺禮手臂上的令咒發出光芒。

  言峰綺禮的聖杯戰爭,現在才剛開始。過去他所打的是另一場戰爭。從一開始便無法勝利的戰爭。屍橫遍野,焦土千里,血流成河。

  但終歸以自己想要的方式結束了。

To be continued...


Pichor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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